有時我覺得，親子之間最難的並不是「點講」，而是「幾時先講」。小朋友放學返到屋企，書包一放，你問一句「今日點呀？」他答「冇嘢」，然後就走入房。你想追問，但心知肚明再問落去，多數只會換來更短的三個字：「都話冇」。於是站在原地，手上拿着剛洗好的水果，有一點無措。
這種無措，不是因為不懂說話技巧，而是因為在乎。阿仔的世界好像慢慢關上了一道門，而你只能從門縫聽聲音，猜他今日過得怎樣。你會想：係咪我問錯咗？係咪我太緊張？抑或，其實他在等我自己安靜一點，等一個不用被審問的空間。
我們這一代做父母的，很多都習慣「處理問題」。有甚麼不對勁，就想馬上問清楚、找方法、搞掂佢。但小朋友的情緒不是一道數學題，不會因為你多問三句就自動列出步驟。有時他們連自己都未搞得清，只知道今日好攰、好煩，未至於要講，也不想被追。這時候，等待不是放棄，而是留一條路，讓他自己行過來。
等待說來容易，做起來卻很難受。因為等待的時候，你會懷疑自己是否太被動；見到其他家長分享小朋友甚麼都講，你又會想，是否我們家少了甚麼。其實每個小朋友的節奏不同，有些喜歡即時匯報，有些要沉澱一兩日，甚至用一句沒頭沒腦的說話，試探你有沒有在聽。如果我們每次都在他未準備好時逼供，他很自然就學會：講得越多，越危險。
實務上，可以做的，不是等運到，而是經營一些「不用講正經事」的時刻。例如一齊洗碗、落樓行一個圈、搭車的時候，並肩而坐，視線不用對着對方，說話反而容易一點。你可以講講自己今日遇到的小事，不用教訓，也不用總結，純粹分享。這種並肩的空間，比面對面的質問溫柔得多。
另一個實際問題，是我們要學會分辨「不想講」和「講唔出」。不想講，可以等；講唔出，可能要幫他找詞語，或者找其他信任的大人。對於有溝通或情緒支援需要的孩子，學校的支援安排、班主任的處理手法、輔導人員的角色，都值得我們具體了解——不是只問「有冇支援」，而是問「平時邊個跟」、「幾耐見一次」、「有咩事會通知家長」。如果學校用某個計劃或服務名稱回覆你，也不用即刻安心，可以再問：這個計劃在我們孩子身上，實際上會是怎樣的安排？
我自己在學習的，是把「等待」看成一種參與，而不是缺席。等，不代表甚麼都不做；而是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，其餘時間，忍住不追。當小朋友發現，沉默不會換來轟炸，他才有可能在某個晚上，突然講一句：「其實今日有啲嘢。」那一刻，你只需要在場，不必急着評論。
沒有人保證等完就一定有對話。有時等了很久，門仍然關着。但我寧願他知道，屋企有一個人，不急，不走，也不會因為他不想講就發脾氣。親子溝通裡，等待大概就是這樣一回事：你把自己的着急收埋一點，換他多一點可以慢慢來的餘地。
以上只是一些反思和提問，沒有甚麼必勝公式。每個家庭的節奏都不同，重要的也許不是「幾時開口」，而是讓對方知道，開口的時候，你會在這裡。